《唐樓裡的男孩,門外的女孩》:在舞台上,回到那個「家」

這是我的第一次「演戲」,有道具、有走位、有情緒、有台詞、有動作,也有售票、有觀眾。大家來看一個我從來沒有公開講過的故事。
那是個關於「無法再回到家鄉」的故事:很少人知道,我是在香港出生的,一歲半左右,跟著親生爸爸與媽媽來到台灣,剛開始我不會講台灣的華語,在幼稚園裡面老師聽不懂、小朋友覺得我是外星人。後來在媽媽的努力栽培下,漸漸就學會了「國語」。在那時,因為媽媽有時會帶我回位於香港觀塘的老家看看親戚。有一次回家,當時九歲的我,半夜趴在老家窗戶,往外看到的是我家附近的觀塘碼頭,碼頭上有隨時都在忙碌的貨櫃吊車與昏黃的燈火,那一刻,我告訴我自己要把這幕記在腦袋中。
那是我最後一次回香港老家。
我是一個有趣的人:我住在香港其實不久,這輩子加起來都可能不到3年,但那是我的故鄉。而台灣則是我長大的地方,這裡有我的家人、感情、生命經驗,我也是認同這個「台灣人」身份。
在台灣我會找香港食物吃,而當我有時候去香港「玩」的時候,也會找台灣食物來吃。對我來說這是個有趣的過程,又或者是滿足自己「思念兩個家鄉」的過程。

我在3年前(2023年)再去拜訪了香港,鑑於香港的局勢與社會狀況,我當時在桃園機場把我包包上的跨性別與彩虹旗收起來塞在包包深處。那是因為香港已經不再歡迎社會運動,而且我不相信香港的「性別友善」。那次我鼓起勇氣回到香港老家,也沒找到老家的家人,但也只能這樣了。
在那次離開香港之後,我決定這輩子再也不會去了,那是一個呼吸不自由、講話也不自由的地方。
對於我來說,那是個「關上的門」。也許對其他離鄉背井的人說講,自己的家鄉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但我是「離開了」那裡,那個門是中國(香港)政府替我關上的。香港政府在這方面贏了。
在這個《唐樓裡的男孩,門外的女孩》作品,我原本只有寫了劇本,是由我的兩位好朋友神谷零(導演)與阮阮(助理導演/音效執行)讓這個文本有了豐富內涵與層次,最後成功讓我在舞台上重新「回家」:站在銅鑼灣的街頭聽小販叫賣、在觀塘天后宮跟媽祖講八卦、在老家的樓下躊躇、甚至走到樓上敲門。舞台跨過了時空的縫隙,讓我回到了3年前的那一刻。在作品最後,把行李收一收,搭著飛機,回到了台灣,現在的家。
可以在舞台上講自己的故事、跟自己一起「回家」、不用擔心被抓起來、做不了自己,那感覺好美、好舒服。這就是一種「安全感」,一種可以自由講話、表演的自在。

在這部戲的第二場演出,發生了一件事,提醒我或許應該學著怎麼樣守護那份得來不易的安全感。
剛剛講過,這部戲是由我的好朋友神谷零所執導,我們在大約一個月內的排練期裡,從我原本的劇本中長出了各種有趣的動作、走位、肢體等等。
其中一個有趣的環節就在觀眾進場的那十分鐘,其實這部戲在這邊就開始了:在這段時間裡,觀眾會看到我在「看電視」,而因為我聽得懂廣東話,我也會隨著這段電視裡面的內容有着不同的反應,比如說有趣的肥皂劇就跟著笑、無聊的片段打哈欠、社會觀察節目就認真聽、廣告覺得很無聊這樣。而在這段演出中,我在心中替換的場景是我小時候在香港的老家,看那台舊舊的電視。

而這張照片,是首演場的影片截圖,整個舞台區只會露出左邊一小段,而我就是在這邊演戲。等到正式演出時,我就會去拉開那個幕。
而第二場的「演出事故」就在這一段時間發生。因為那個演出的場地很小,觀眾與我的距離不遠(從照片上也看的到,我當時的位子離最近的觀眾座位大概一公尺),而且在觀眾進場中,我是可以用我的餘光瞄到觀眾進場狀況的。大約就在進場第4分鐘,我正在專心的「看電視」時,(還記得這段電視是播到肥皂劇)我餘光瞄到有一位觀眾走了進來,我心想大約是在準備放東西就坐好,但對方一直遲遲沒坐下,就讓我心神不寧起來,這是對方忽然往我這邊講了一句話「欸是吳伊婷耶」,我當下立刻「出戲」,但因為我們原本沒有預期到有這樣的狀況發生,所以我就不理會,繼續看我的「電視」,不過這個時候我整個狀態已經大亂。
對於我來說當下已經是演出中,而我也已經進入角色狀態中,但因為這一句話,我心裡面就馬上想到幾件事「這個人應該不是劇場觀眾,一般人看到這樣的『狀態』都應該不會打擾」、「這個聲音我不認識啊,到底是誰阿?」(因為我也不能直接轉頭看)更讓我擔心的是「等一下後面的片段對方會不會再來打擾」。但我也知道畢竟準備要開始進入劇情,我需要重新整理情緒,我就利用了電視中的一些片段嘗試把我自己「拉回劇中」:在無聊的節目片段打哈欠(實際上嘗試重新調整呼吸),或是一些沉悶的論壇節目片段假裝打瞌睡(實際上在嘗試透過身體感知重新啟動覺察),但前面心中那幾個問題一直卡在心中大約30%的位置。當時我也曾經想過有沒有什麼方式通知我的技術夥伴們知道我有狀況,但無奈我們沒有約定暫停或終止暗號。就在我努力把自己拉回來但總有一點拉不回來的10分鐘之後,我收到了原本設計的開演暗號,無奈之下只能硬著頭皮開演。
就因為自己一直沒辦法完全進入演出的狀態裡(心裡總有一個疙瘩),也就導致有些地方沒有那麼理想,是覺得自己應該再表現得更好一點。
我以前對於舞台有這樣的詮釋:「對於我來說舞台是一個安全的空間,我們可以在這邊講自己的故事、唱自己的歌,除非我允許,不然沒人可以干涉我」,我依然會維持這樣的想法,我在這個舞台上帶著大家一起回到了我的家,我找回了那個家。不過有人在這個第四面牆上不小心(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戳了一個洞,讓那個安全感又消失了30%。不過我相信,我可以與夥伴們一起設計出不管是演出時的緊急暗號,又或者累積更多的演出經驗,讓那個洞補起來。
好在,我是在舞台生涯的這麼早期遇到這件事情,後面還有很多的演出機會與作品(其實正考慮這個小作品在未來加演),以後會更好的,我相信。
最後,再次感謝神谷零和阮阮這兩位好朋友對新手演員的陪伴與鼓勵,也感謝不小心讀劇節這次的合作機會,說不定,這部小作品還會單獨回歸喔。

Abby Wu 吳伊婷 | 非二元跨性別女同志
跨性別倡議者 | 工程師 | 實驗藝術家
將藝術與科技結合,嘗試透過各種藝術形式與社會講性別
以敏銳的觀察力推動跨性別權益與文化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