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下戲的人生 ─ 《沒有名字的部落》演後感悟(演員篇)
文\吳伊婷(飾 食物、警員B、醫生、信眾)
幾位表演藝術的前輩說過:「演員要讓自己成為一個容器,在演出中成為那個角色」、「演出後,要讓自己脫離角色」。不過,這些事情在《沒有名字的部落》(以下簡稱《部落》)看起來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部落》是一部由我過去在跨性別運動中經歷的親身故事、身旁的社群故事與對社會的觀察所建構出來的荒誕劇作品。而演出這部作品的不諱言戲劇團(不會演戲劇團),則是由我把身邊幾位朋友召集在一起而組成的團隊,成員身份很多元,有異性戀夫妻、非二元者、跨性別者、社會工作者、占卜師、整復師、設計師、劇場工作者等等。有的夥伴來自表演藝術相關背景,也有人(例如我)就是半路出家、邊做邊學。有時候,也許正因為身上什麼都沒有,才有那個膽量闖進來,來試試看演一部舞台劇是怎樣的感覺。

講回「演員」這件事,我知道演員確實要把自己倒空,要演什麼像什麼。不過在我身為倡議者與導演的角度來說,演員先是一個人,後面才是演員。所以這個人的「自我感受」很重要。
在排練場,我會盡量去注意演員對於這個角色的認同或是狀態,我曾經聽說某些表演教學系統會教你如何進入角色,但似乎沒人教你如何在角色之下(與之後)好好照顧自己。我不希望把夥伴弄得支離破碎,然後沒人去把他「拼回來」。很感謝夥伴在演繹角色時都會跟我回饋是否可以負擔,讓我知道他們對自己的覺察與自我照護。而在演後,我也盡量持續追蹤著。
在《部落》排練到距離演出剩下不到兩個月時,因為一些變動,我需要去擔任幾個我不是那麼喜歡的角色。又或者說,我本能排斥的角色:

《錯置的秩序之地》的警察B
在這一段,我與伍參零飾演兩位警察,用致敬《等待果陀》的方式,在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督察的同時,講著一大堆似有似無的道理中,夾著真實跨性別警察被歧視的案例。這兩位自許「性別友善」的警察在民眾帶著「回家」的字條來到警察局中,卻又抹滅對方的「人格」,把對方不當人看。最後,兩位警察完全忽視櫃台前面的人,把對方直接當成空氣。
當初在設計這段時,要講的就是社會上很多自以為性別友善但實際上卻不是的人,這樣的人在社會還不少,但我們(跨性別者)在生活中時常會遇到這樣的人。如同台詞裡面說的:「我們這邊很友善啊,長官都會去上性別友善課程時數,而且你看,我們對誰都很好!」
在演繹這段時,因為這畢竟是一個有點超寫實的荒誕劇情,我心中知道有些部份不太可能實際發生(吧),因此,在演出時,我自己心中算是過得去。

《順從的幻境之所》的醫生
在警察段落之後,我立刻穿場到另外一邊,飾演身心科診所的醫生,這位醫生在劇中設定是一個看起來關心個案,但實際上就是對個案進行各種情勒跟推銷東西的人:我講什麼推什麼你照作就對了,這樣才會變好,別人才能接受。
這段的靈感是來自我過去曾經接觸過的某位身心療癒師,這位「老師」對於她的信眾來說,就是如同神一樣的存在,只要不聽她話的就是不照顧自己。這其實也是反應著,在社會的某些權力結構下,有的人也許就會有意無意的去利用地位去操弄別人。而對於身心脆弱的族群來說,這樣是更危險更無助的情境。
在我心中,我同時可以理解這樣的療癒師為什麼這樣做,我也很討厭這樣的人,同時我也很擔心自己會不會不小心也成為這樣的人。每次,當我在排練場或是在台上演繹這段時,其實我會盡量讓觀眾看不出來,我「並沒有」把視線落在對手演員臉上,我都會把視線焦點投在其他位置(例如臉旁邊或是正後方),而這一段的台詞,也確實是在整個排練中,對我來說最難背起來的一段。(也感謝對手演員Viola與530的幫忙急訓,讓我在短時間內可以背出那段台詞)

《神愛世人》的信眾
在這一幕,有三位主角,以及大師和信眾,但特別的是,其實在這一大段裡,唯一的「絕對反派」只有信眾。這位信眾在大師的佈道中聽見了「不應該批評他人」,卻質疑進來教堂躲雨的薩恩看起來很奇怪,甚至運用一起來教堂的親友團,威脅大師必須向阿魯(神明)表達大師的忠貞。而大師為了自己的位置,也必須配合「演戲」,就有了一段荒謬「演出」。
這段的故事背景是來自個人過去與一些極端宗教接觸的經驗,一方面說著神愛世人,一方面卻想要去矯正他人,以及各種以愛之名下造成的仇恨與傷害。
因為這段一開始發難的信眾必須要去質問薩恩來教堂的原因、身份與性別,這些台詞一方面也是在我們日常生活中出現的內容,一方面則是違背我自己理念的台詞(記得我的原則就是你先是個人,接著才是個演員)。但很剛好的是,我在質問薩恩的時候,我是側身對觀眾,甚至背對觀眾的,所以我不用特別看著演員講這段話,只要讓觀眾覺得我的聲音有到位就好。
我們在排練的時候,這裡的對手演員其實也都看得出來我這段的內在糾結(我都會看旁邊),但因為畢竟我這裡的表情只有三位演員看得到,所以這樣就很好了(如果以後有幸開三面台演出,我就要把這個動作修到更細)
《部落》本身雖然定位是一部荒誕劇,但其中的點點滴滴都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看到與聽到的傷痕。對於某些劇團來說,或許可以做出關於跨性別相關的劇,也能透過嚴謹的田調、訪談,去達到盡量接近現實生活樣態。但對於我們來說,舞台上發生的這一切,在現實裡就是我們的日常,所以我們不用去特別揣摩/想像/替代劇中角色的感受,因為那就是我們。
也許這些對於演員的設定、定位與責任,與某些人對於演員的認知有所出入,但畢竟這些故事距離我們太近,我們需要更小心的去陪伴每個夥伴,也更可以讓這些社會給予我們的傷痕,用我們的方式與力量轉化為舞台上的故事。

在演出之後,演員理論上應該脫離角色,讓這些角色到劇本中。也許警察、醫生、信眾會回到劇本中,但跨性別這個身份,以及這個身份所遇到的各種事情不會結束,這些就是我們無法下戲的人生。

Abby 吳伊婷|非二元跨性別女同志 · ENFP · 她/她們
工程師 / 實驗藝術家 / 跨性別倡議者
發起台灣跨性別博物館、主揪不諱言戲劇團、帶著性別不明關懷協會繼續走